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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池烟宁双腿打残让她终身挂尿袋!这样楚楚就能成为舞蹈冠军!

类别:研发进展 发布时间:2026-02-22 浏览人次:

  

将池烟宁双腿打残让她终身挂尿袋!这样楚楚就能成为舞蹈冠军!(图1)

  距离舞蹈大赛仅剩一夜,池烟宁正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冷不防被十几个蒙面混混强行拖拽,最终被扔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深巷里。

  当路人发现她时,她浑身裹满了尘土与血迹,面目肿胀模糊,几乎看不出原本清丽的模样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
 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,字字如刀割:双腿严重扭曲畸形,左耳神经彻底坏死导致永久失聪,膀胱受损严重需终身佩戴尿袋。她为之奋斗半生的舞蹈梦,自此被彻底碾成了碎片。

  平日里最疼惜她的哥哥池州白,红着眼眶攥紧拳头,一拳砸向医院走廊的花瓶,瓷片四溅间,他咬牙切齿地发誓,定要让那群施暴的混混血债血偿。

  深爱她多年的未婚夫贺宴临,连夜动用所有人脉调来全球顶尖的医疗团队,坐在病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烟宁,别怕,不管花多大代价,我都要把你治好。”

  第三天午后,池烟宁强撑着起身,自己转动轮椅,一点点挪到楼梯拐角处,想避开病房里的压抑氛围透口气。还未转过拐角,两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便从安全通道的门缝里悄然飘了出来。

  “你是不是疯了?!当初我们明明说好,只教训她一顿让她错过比赛就好!现在倒好,她竟要一辈子挂着尿袋过日子!”

  池烟宁的手指猛地抠紧了轮椅的金属扶手,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冻得她浑身血液几乎停滞。

 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“只是错过比赛”这句话里的深意,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,伴随着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火星微光隐约从门缝透出。

  “那帮人下手本就没个轻重,不过现在这结果,不也正合我们意?这届舞蹈比赛的冠军,定然是楚楚的了。”

  是池州白,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。池烟宁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
  “可是……这样对烟宁,也太残忍了。”贺宴临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丝迟疑。

  “没什么可是。”池州白打断他,声音里裹着烟熏后的沙哑,还透着几分不耐,“烟宁是咱们池家的大小姐,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就算后半辈子只能坐轮椅,有我这个哥哥、你这个未婚夫在,还能亏了她?锦衣玉食照样供着,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池烟宁耳中:“楚楚和她不一样,她只是个养女,在池家活得小心翼翼,这辈子就指着这个冠军翻身了。烟宁太过耀眼,早就挡住了楚楚的路。楚楚没别的依靠,只能指望我,我不能让她失望。”

  贺宴临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久到池烟宁盯着地面的阴影,都以为他已经离开了。

  片刻后,一声沉重的叹息传来,那声音里满是无奈,仿佛扛上了千斤重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“我知道了……烟宁疼得整夜睡不着,你跟医生吩咐一声,用最好的止疼药,别心疼钱。”

  楼梯拐角处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池烟宁只听得见自己右耳里嗡嗡的轰鸣,还有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

  那巷子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暴击,那深入骨髓的剧痛,都是他们精心算计好的,一步步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。

  而亲手将她推入陷阱、握着“刀”伤害她的人,竟是这世上她最信任、最依赖的两个。

  她想放声尖叫,想质问他们为什么,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只能发出细碎又微弱的抽气声,像被遗弃的幼猫在绝望中哀鸣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,砸在盖着薄毯、毫无知觉的双腿上,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  在此之前,即便疼得彻夜难眠,即便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,她都抱着一丝希望,觉得只要熬过去就好。

  因为她有哥哥的疼爱,有未婚夫的守护,她曾天真地以为,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

  可现在,他们亲口告诉她,她这一身残破的身躯,她这无数个痛不欲生的日夜,全都是拜他们所赐,是他们亲手策划的结果。

  池州白会把她宠上天,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;贺宴临对她温柔备至,恨不得摘星揽月讨她欢心。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,被层层呵护着,天真地以为所有风雨都会被他们挡在门外。

  那个女孩瘦瘦小小,穿着洗得发白、边角有些磨损的裙子,怯生生地低着头,小声叫她“烟宁姐姐”,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拘谨。

  池烟宁当时毫无防备,还满心欢喜地摘下自己最珍爱的水晶发卡,小心翼翼地别在姜楚楚头上,完全没意识到,这个看似可怜无助的“妹妹”,会成为她一生噩梦的开端。

  母亲留下的珍贵古董花瓶碎了,姜楚楚红着眼睛、眼泪汪汪地说是自己不小心碰掉的,模样委屈又自责。

  重要的比赛证件不翼而飞,姜楚楚又低着头反复解释,说自己不是故意弄丢的,满心愧疚。

  每一次,池州白都会皱着眉,语气带着责备地对她说:“烟宁,别闹脾气了,楚楚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贺宴临也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温声劝她:“楚楚性子软,不是有心的,你是姐姐,多让着她点。”

  她拼尽全力、克服重重困难争取来的独舞机会,最后站在聚光灯下、接受众人喝彩的,依旧是姜楚楚。

  她就像一个被慢慢抽空空气的玻璃瓶子,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与机会,一样一样,被姜楚楚稳稳当当地夺走,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
  她甚至傻到自我反省,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努力,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才会一次次错失良机。

  直到此刻,她才如梦初醒,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的真相:她所有珍视的、为之奋斗的东西,早就被她最信任的两个人,亲手筛选好,一一送到了姜楚楚面前。

  父母去世后,他们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与倚仗,可如今,这两个人,却成了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悬崖的恶魔。

  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关节被捏得泛白,青筋凸起,她望着不远处黑洞洞的楼梯口,心底一片死寂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。

  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嗡嗡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拐角处格外清晰,打破了这份窒息的平静。

 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,执着得不肯停歇,池烟宁犹豫了许久,终于还是缓缓抬起手,划开了接听键。

  “池小姐,您好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,语气礼貌而客气,“这里是Nova医药研究所。”

  “我们了解到您的身体状况与遭遇,”对方的语气格外谨慎,措辞温和,“想冒昧地问一句,您是否愿意考虑成为我们一款新药的试药志愿者?”

  池烟宁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,眼泪反倒又一次涌了上来,声音里满是自嘲:“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……难道还不够资格当你们的‘实验样本’吗?”

  “您误会了,池小姐。”对方连忙解释,语气依旧平稳,“我们研发的这款新药,或许能给您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。”

  “它能实现断骨重塑,修复受损的听力,甚至,”对方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坚定,“能让您重新站上梦想的舞台,继续跳舞。”

  池烟宁那颗早已死寂的心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猛地一跳,泛起了微弱的涟漪。

  “因为,”那个男声缓缓响起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,“只有被彻底打碎过、跌入过谷底的人,才真正懂得什么叫重生,才更能承载这份奇迹。”

  窗外的阳光正烈,透过走廊的窗户倾泻而下,明晃晃地刺进她的眼睛,让她忍不住眯起眼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。

  片刻后,她缓缓握紧了手机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,却让她更加清醒。

 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松了口气,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,快速告知她会尽快安排人来接她,随后便挂断了电话。

  池烟宁将手机放回口袋,抬手用力抹了把脸,擦干脸上的泪痕,转动轮椅,平静地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,仿佛刚才只是出去吹了会儿风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贺宴临和池州白对她愈发呵护备至,体贴入微,那份温柔与关切,和从前别无二致。

  出院那天,贺宴临蹲在她的面前,小心翼翼地拿起柔软的棉袜,轻轻套在她瘦削纤细的脚踝上,手指极力避开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制品。

  “疼不疼?”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,语气温柔至极。

  池烟宁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,眼神空洞,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
  “出院手续都办好了。”池州白推门走进病房,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羊绒外套,语气带着惯有的关切,“外面起风了,穿上别着凉。”

  他弯下腰,将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。熟悉的古龙水味道钻入鼻腔——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,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,特意给哥哥买的生日礼物,他说过很喜欢,一直都在喷。

  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搅,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心头,池烟宁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。

  轮椅碾过医院光洁如镜的瓷砖地面,发出均匀的“咕噜”声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,有好奇的打量,有怜悯的叹息,也有避之不及的疏离。

  尿袋安静地挂在轮椅侧面,随着轮椅的移动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一根刺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。

  池州白立刻察觉到那道目光,眼神一冷,一个凌厉的冷眼扫了过去,厉声呵斥:“看什么看?再看试试!”

  几乎就在同时,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池烟宁的眼睛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目光。

  “乖,别理他们。”贺宴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有我们在呢,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
  池烟宁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分不清是因为极致的恨意,还是因为这虚伪的温柔带来的恐惧,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
  若不是亲耳听到那番对话,她怎么敢相信,这两个把她护在怀里、说着要保护她的人,就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、毁了她一生的魔鬼。

  “烟宁,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下。”贺宴临松开手,将她推到医院门口一处背阴的角落,语气温柔,“我们去把车开过来,马上就回来接你。”

  她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,看着他们渐渐走远,融入停车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消失在视线里。

  下一秒,池烟宁猛地转动轮椅的扶手,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快速移动,眼神坚定。

  就算是用手爬,她也不想再待在他们身边,不想再沾染他们一丝一毫虚伪的暖意,不想再面对这令人作呕的温柔。

  轮椅刚拐过医院大楼的转角,那两道熟悉的声音,竟又从停车场的角落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,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。

  “烟宁和那些混混的‘绯闻’,都按计划散出去了吗?”池州白的声音冰冷刺骨,像掺了冰碴子,没有丝毫温度。

  “……嗯,都安排好了,网上已经有不少讨论了。”是贺宴临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犹豫与不忍,“可她都已经变成这样了,我们还要编造这些谣言诋毁她……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
  不知谁先动了手,无数只手忽然伸过来,抓住她的衣领、袖口、裙摆,用力撕扯。

  池烟宁的声音发抖,她徒劳地护住自己,手指被掰开,布料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
  她整个人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,身上那些手术留下的、复健留下的、深浅交错的疤痕,毫无遮掩地摊在众人眼前。

  眼泪滚下来,流进嘴角,咸得发苦。泪痕划过皮肤上的伤疤,像有细小的虫子在啃咬,疼得钻心。

  她比谁都清楚,眼前这片混乱,连同自己承受的羞辱,都是他们亲手安排好的戏。

 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那是池烟宁以前最爱穿的款式。头发也高高盘起,梳成了池烟宁登台时最常梳的发髻。

  她小跑着迎上来,脸上写满了担忧,“对不起呀,比赛太忙了,现在才来看你。”

 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台上的样子,那时她踮起脚尖,手臂舒展,像只即将起飞的天鹅。

  “姐姐,你还挂着尿袋呢,真恶心。宴临哥晚上碰你的时候,不怕闻到骚味吗?”

  “哥,宴临哥,不怪姐姐……她只是太难过了,说凭什么我的腿好好的,还能跳舞……”

  她轻轻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毫无知觉的腿,“知道腿对舞者有多重要。”

  贺宴临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烟宁的腿都这样了,你还让我给她下药,绑起来去给楚楚撑场面?”

  池州白冷笑,“她推楚楚的时候可没手软。腿没知觉,挨几棍子就当长记性了。”

  她穿着专门定做的裙子,池州白亲手把镶钻的发冠戴在她头上,贺宴临则单膝跪着,小心翼翼替她穿好那双水晶鞋。

  之后那几天,池州白和贺宴临总是一早就出门,深夜才回来。姜楚楚却像消失了一样,不见人影。

  贺宴临匆匆把一个丝绒礼盒放在床头,“安全座椅还没装好,我去弄一下,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。”

  池州白一直陪着姜楚楚切蛋糕,贺宴临则在旁边,仔细帮她整理那身缀满亮片的裙摆。

  贺宴临嗓子都哑了,“烟宁已经不能走路了,她那么爱漂亮的人,你还要她截肢?你是想逼死她吗!”

  “宴临,我知道你喜欢她。可你别忘了,五年前那场大火,是谁拼了命把我们从火场里拉出来的。要不是楚楚,我们俩早没命了!”

  “小事?她腿废了,再也不能跳舞,以后身上还得一直挂着尿袋,你觉得这是小事?一个好好的人,被我们弄成这副样子……”

  “池州白,烟宁是我心尖上的人!上次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。就算楚楚救过我,恩情我也还清了。这辈子,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她!”

  “算了……楚楚舞蹈冠军也拿了,以后也不会碍着她什么事了。我们以后……会对烟宁好一点。”

  他们笑得那么温柔,仿佛这些年偏袒姜楚楚的事从未发生过,仿佛之前对她的所有伤害,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。

  “烟宁,这几天检查也折腾累了,你好好睡一觉。我和州白去给你买汤圆和小丸子,就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。醒了就能吃了。”

  姜楚楚的手指滑过梳妆台上的珠宝盒,“生来就是千金大小姐,长得漂亮,舞跳得那么好,连哭起来都比我招人疼。”

  姜楚楚笑出声来,涂着粉色甲油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拍了拍,“我要你生不如死。”

  姜楚楚扑进两人怀里,肩膀不住地发抖,像片被风吹乱的叶子,“你们一走,她就叫这些人来欺负我……”

  池州白的声音冷得像冰,好像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,“找混混对付楚楚?你干的是人事吗!”

  姜楚楚忽然开口,擦着眼泪从贺宴临怀里抬起头,嗓子还哑着,“幸好你们来得快,我没真出事。”

  “但今天真的吓着了……姐姐做这种事,总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,不然下次还敢……”

  姜楚楚声音放轻了些,每个字却清清楚楚,“姐姐有深海恐惧症。我们家正好有艘游轮,不如……让她在上面待三天。”

  他声音放软,“就三天,我一定来接你。进了船舱别看海,没那么怕的……这惩罚算轻的了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做那些事,但在我心里,她一直是个善良的人。现在她走了,我不想再用那些事伤害她。”

  “我是她五年的老粉。出事前,我本来想去见她,给她打气。没想到撞破了一个秘密。一开始想直接告诉她,一直没机会。后来想告诉她哥哥或未婚夫,却被视频里那个女人威胁。为了活命,我带着家人逃到国外,直到今天才敢说出来。虽然晚了,但总得说出来。”

  网友们开始疯狂挖料,各种姜楚楚暗中打压、污蔑池烟宁的证据,都被翻了出来。

  “网上的谣言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,那些乱说话的人,律师函都会寄到。你放心,一定会还你清白。”

  楚楚那么善良。以前池烟宁欺负她,她从不计较,甚至在池烟宁受罚时,还会出来求情。

  看着两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,姜楚楚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  刚看到爆料的那几天,她整夜做噩梦,梦见池州白和贺宴临知道了真相,对她翻脸无情。

  他们本打算好好陪陪姜楚楚,可心里总记挂着还没找到的池烟宁,坐立不安,实在没心思。

  正准备换上新气瓶再次下潜时,另一个潜水员快速游了过来,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。

  链子已经有些发黑,坠子是三枚细细的戒指环环相扣,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
  贺宴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掌心沁出冷汗,手指颤抖着伸向项链,却在即将触碰到时,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。

  爆炸的冲击从后背狠狠推过来,耳朵里全是嗡鸣,身体像块破布往下沉。碎掉的甲板木片擦过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

  有股力气死死箍住我,蛮横地把我从一堆碎木头里拔了出来。什么东西“咔”地扣在我脸上,一股干净的、带着橡胶味的气流冲进肺里,呛得我咳了几下。

  远处海面上,有两个影子正拼命往爆炸最黑最浓的地方扑。码头上,姜楚楚站在那里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抬手去理,嘴角向上弯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,扭头去看别处。

  说不上具体哪儿疼,就是喘气的时候,胸口里面呼啦呼啦响,每吸一口,骨头缝都跟着扯一下。

  我睁开眼,头顶是弧形的白,光从边上一圈透出来,柔柔的,不刺眼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味,还混着点别的,像煮过的草根,有点苦。

  他递过来一个带吸管的水杯。我含着吸管,小心吸了两口,温水滑过喉咙,像刀割。

  “我是Nova医药研究所的研究员,叫我墨菲就行。这里是第七区医疗基地。”

  他说话没什么起伏,像在念报告,“第一阶段很成功。外面的人都相信,池烟宁已经死在游轮爆炸里,找不着了。”

  我看到自己的腿,被复杂的金属支架固定着,手臂上连着好些线,仪器屏幕的光幽幽地闪。

  墨菲推了下眼镜,“用的药叫‘新生’,作用是把你身体的修复能力逼到极限,强制它工作。所以,过程会比当初断的时候,疼得多。”

  “这是个交换。我们给你机会,但路得你自己走,而且不好走。现在你还能选——放弃,我们给你弄个新身份,找个安静地方过日子。选继续,就不能停了。”

  哥哥池州白转过脸,对别人说“先救楚楚”。贺宴临握着我的手,那么暖,然后轻轻把我推开。姜楚楚踮着脚,把那个亮晶晶的奖杯抱在怀里,眼睛笑得弯弯的。那条黑漆漆的小巷,那些模糊的脸,还有轮椅边上,那个晃晃荡荡的尿袋……

  “第一步,习惯疼。‘新生一号’要打三天。这期间,你会变得特别怕疼,同时修复开始。感觉就像……”

  不是皮肉疼,是骨头里面,像塞满了烧红的针,又搅又钻。我全身猛地一抽,手指头死死抠住床单,指甲盖翻起来都没觉得。冷汗一下子把衣服全洇湿了,贴在背上,冰凉。

  我把嘴抿成一条线,把冲到喉咙口的喊叫硬生生咽回去,只剩下粗重的、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。

  十八岁生日,哥哥把那个钻石小皇冠戴在我头上,手指有点笨,弄乱了我的头发,他笑着说:“我妹妹,就得用最好的。”

  贺宴临蹲在我面前,托着我的脚踝,把一只水晶鞋慢慢穿上去,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:“烟宁,我永远都在。”

  还有更早以前,练舞摔了,膝盖磕出血,哥哥一把抱起我就跑,贺宴临跟在后头,急得绊了一跤,爬起来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偷偷塞进我手里,糖纸窸窣地响。

  七十二小时,没吃没喝,靠营养液吊着。疼得狠了迷糊一会儿,立马又惊醒——梦里总是那条巷子,总是轮椅动不了,总是那两句话在耳朵边上绕。

  那痒是从深处钻出来的,像有蚂蚁在里面安了家,没完没了地爬,挠不着,碰不到,比单纯的疼还磨人。

  “今天开始,上午电刺激,活动关节,防止长僵。下午,练集中精神——用脑子想,试着去感觉你的脚趾头,哪怕只能动一丝丝。”

  我不停地想以前跳舞的时候。足尖立起来,小腿绷紧,转圈,跳起来……我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这些动作,想象有一股劲儿,从后脑勺出发,沿着脊梁骨,一节一节往下走,走到脚底板,去叫醒那些睡死过去的神经。

  来做电疗的医生都忍不住了,一边调机器一边小声说:“池小姐,慢慢来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
  天快亮的时候,窗户外头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我盯着自己的左脚,看见那个大拇趾,极其缓慢地,向下弯了一丁点。

  眼泪猛地冲出来,流了满脸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狠劲的欢喜,冲得我浑身发抖——还能动!这破身子,还没废透!

  墨菲知道后,把计划改了。电疗加强了,还弄了个能减轻重力的设备,让我试着在里面稍微撑一下身体。

  “池州白和贺宴临还没停,悬赏又加码了,快成天价了。不过他们找的地方越来越远,往深海洋流那边去了。”

  那篇《我眼中的池烟宁》被转得到处都是。有人匿名挖出了姜楚楚过去的比赛记录,标出好几处分数不对劲的地方。

  “还有,贺宴临私下请了国际侦探,重新调查当年的火灾,和你受伤的事。方向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
  她的心,早在听见他们对话的时候、在被绑着挨打的时候、在被丢在废墟里的时候、在被送上那艘一定会爆炸的游轮的时候,就已经死了。

  现在每分每秒的痛,每次咬着牙想动一下脚趾头的努力,都是为了将来——把他们给过她的,连本带利,全还回去。

  从低重力支撑,慢慢变成部分承重。骨头断过又长好,在压力底下咯吱作响,像要散架。肌肉被电刺激过度,又酸又麻,经常抽筋。

  她摔了不知道多少次,膝盖和手肘磕得青一块紫一块,但药效强,淤青很快又消了。

  暗金色的封面,印着优雅的字:柏林国际芭蕾舞大赛——特邀嘉宾及评委邀请函。

  “大赛下个月办。姜楚楚是这届的特邀表演嘉宾之一,她急需这个国际舞台的认可,稳住地位,挽回名声。”

  “你的任务是,用‘涅槃’的身份去——不是正式选手,是‘特别观察员’兼表演嘉宾。你要在她最想赢的领域,在她靠着的那两个人面前,扔下第一颗石子。”

  镜子里的人坐着,背挺得很直,双腿还裹在复健支架里,但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。

  墨菲递过来一个平板,上面是一段舞蹈视频的封面——一只天鹅在冰面上挣扎,最后翅膀断了,沉进黑暗里。

  就在这时候,她试着不用辅助,只靠手臂的力量,把身体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从坐姿往上撑。

  腿上的支架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剧痛和虚软感涌上来,可她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她看着镜子,看着里面那个狼狈却眼里有火的自己,低声说,像在宣告,也像在诅咒:

  柏林国际芭蕾舞大赛官网公布特邀嘉宾名单后,照例附上了每位嘉宾的代表作品或简介视频。当“涅槃——神秘东方舞者,特邀观察员及表演嘉宾”这个名字后面,那段只有90秒的预选录像放出来时,整个古典舞蹈圈和媒体的目光,一下子全被钉住了。

  光里站着一个人,身形纤细,却绷着一股劲儿。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,脸上戴了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金属面具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。没有音乐。

  她就那么站着。然后,毫无预兆地,身体开始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折叠、扭转。动作慢到极致,又猛地加速,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、掰弯,在快要折断的瞬间,又爆发出一种惊人的韧性。那不是芭蕾的优雅流畅,里面带着一种原始的痛感和挣扎,每块肌肉的颤动,每个关节的转动,都像在无声地喊叫。

  中间有一段,她连续旋转,模仿翅膀被硬生生折断的样子,然后单膝跪地,上半身向后弯折到极限,手臂朝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绝望地伸出去,又突然缩回来,紧紧抱住自己,浑身剧烈地发抖。

  最后几秒,她慢慢抬起头,面具后面的眼睛直直看向镜头,眼神冰冷,空洞,但深处好像烧着点什么,让人心里一揪。

  社交媒体上热议不断,专业舞蹈论坛里各种分析,甚至引发了关于“舞蹈表现力边界”的争论。“涅槃”和她的面具,成了大赛开始前最神秘、也最引人注目的焦点。

  贺宴临坐在那儿,笔记本电脑屏幕一直停在柏林大赛的官网上。那段90秒的录像,他已经反反复复点了十几遍。

  每次看到光影里那个人挣扎、弯折、颤抖,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,堵得慌,一阵阵发闷的疼。

  不是动作像,是那种感觉……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破碎和不甘,那种忍到极限后爆发的力量。

  像极了……地震的废墟下面,池烟宁最后看向他时,那种空荡荡的、没了活气的眼神。

  贺宴临低低出声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烟宁已经死了,是他亲眼看着游轮炸开,是他找了那么久,连一件完整的遗物都没找回来。项链是在深海残骸旁边找到的,那是她从来不离身的东西。

  书房门被推开,池州白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疲色,眼下一片青黑。

  “宴临,楚楚下个月去柏林的行程和随行人员名单定好了,安保提到最高级别。另外,媒体通稿需要你过目,重点突出她化悲痛为力量,继承……姐姐的遗志,重返国际舞台。”

  池州白走过去,瞥了一眼屏幕,眉头皱起来:“这个‘涅槃’?组委会发来的资料里提过,来历挺神秘,作品……风格比较特别。怎么了?”

  池州白猛地打断他,声音里压着焦躁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,“你清醒一点!烟宁已经走了!这个人就是风格暗黑,博眼球罢了!现在最重要的是楚楚的比赛,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!”

  贺宴临抬起头,看着这位好友兼未来大舅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那里面除了疲惫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强撑着的回避。

  池州白语气冷下来,“觉得烟宁可能没死?然后奇迹般好了,还能跑去柏林跳舞?贺宴临,那是爆炸!海上的爆炸!我们找到的是什么你忘了?那是她最宝贝的项链!”

 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在说服贺宴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接受现实吧!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照顾好楚楚,完成烟宁……没做完的事。”

  他说完,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太重,深吸一口气,缓和了点:“我知道你难受,我也一样。但别让这些没边的猜想折磨自己了。楚楚需要我们去柏林支持她。”

  水晶灯的光晃悠悠地流转,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酒气,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低声谈笑。世界各地的舞者、评委、赞助商、媒体都聚在这里。

  姜楚楚穿了一身洁白的、装饰着羽毛的小礼服,妆容精致,笑容甜美,挽着池州白的手臂,在几位重要评委和赞助商之间周旋,说话举止恰到好处,引得不少人侧目,夸她是“东方冉冉升起的新星”、“气质出众”。

  贺宴临独自站在露台边稍微安静点的地方,手里端了杯香槟,一口没喝。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会场的每个角落。

  她还是穿着预选录像里那身黑色练功服,只在外面松松套了件同色的丝质长衫,脸上戴着那个标志性的银色半脸面具。没戴任何首饰,黑发简单束在脑后。打扮朴素到了极点,和场内的华丽格格不入。

  姜楚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甚至带上一点好奇和友好,主动走了过去。

  姜楚楚伸出手,语气很谦逊,“我是姜楚楚,这次的特邀表演者之一,请多指教。”

  “涅槃”的目光透过面具,落在姜楚楚伸出的手上,没有去握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  池州白伸出手,想化解尴尬,语气保持平稳,“我是池州白,楚楚的哥哥。这位是贺宴临。”

  “涅槃”这次终于有了反应。她的目光缓缓从姜楚楚脸上移开,扫过池州白,最后,落在了贺宴临身上。

  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贺宴临心头猛地一跳。太像了……不是长相,是眼神掠过时的那种感觉。

 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,有点低沉,带点沙哑,听不出原本的音色,“幸会。”

  她终于抬手,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池州白的指尖,一触即分。然后,她看向姜楚楚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:

  “姜小姐的礼服很别致。让我想起……以前也有人喜欢在裙子上装饰羽毛,不过她总说,真羽毛跳舞时容易掉,不如丝绒贴服。”

  池烟宁!池烟宁以前练舞的时候,最讨厌装饰繁复的演出服,尤其讨厌真羽毛,因为旋转时羽毛乱飞,会影响动作和视线!这是很私人的小习惯,除了身边亲近的人,几乎没人知道!

  “涅槃”却像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,视线已经越过她,投向了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大赛艺术总监。

  她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黑色长衫下摆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,布料擦过空气,带起细微的风。

  姜楚楚手心全是冷汗,黏腻的。她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慌,从胃里直往上涌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这人是谁?她怎么会知道那件事?

  贺宴临把手里的酒杯往路过侍应生的托盘上一放,玻璃杯底碰着金属盘面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他抬脚就要跟上去。

  姜楚楚一把抓住他的小臂,手指冰凉。她眼圈几乎是瞬间红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
  “我……我害怕……她刚才看我的眼神……好吓人……她是不是因为姐姐的事,对我有误会?还是……姐姐以前的朋友……”

  这话点醒了池州白。对,可能是烟宁以前认识的人,听说了什么,现在来替烟宁出头?

  贺宴临看了看姜楚楚。她脸上还挂着泪,眼神惊惶,攥着他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又转头,望向远处——那个叫“涅槃”的女人,已经被几个上前寒暄的人围住了,只能看见一点黑色的衣角。

  酒店走廊铺着很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廊灯是暖黄色的,光线有些暗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“涅槃”走得不快,背影在灯光下一晃一晃。

  “涅槃”停住脚,微微抬头看他。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,什么波澜都看不见。

  贺宴临看着这双眼睛,喉咙突然发紧。他原本准备好的质问,一下子卡住了。他吸了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:

 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,还有心头一阵紧过一阵的悸动,逼得他非问不可。

  然后,她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极轻、极快地,在自己左耳耳廓后面——那个被长发完全遮住的位置——轻轻擦了一下。

  贺宴临整个人猛地一僵,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被雷劈中了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,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
  池烟宁左耳听不见。这是除了家里人和极少数医生之外,绝对没人知道的秘密。池家和贺家当年为了护着她,把这件事捂得死死的,连病历都做了最高级别的加密。

  “涅槃”做完这个动作,没再多看他一眼,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黑色的衣角擦过他的西装裤腿,布料摩挲,带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。

  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,咚,咚,咚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荒谬绝伦,却又死死缠着他,挥之不去——

  国际芭蕾舞大赛的正赛现场,空气绷得很紧。台下坐满了人,前排评委板着脸,后面挤着世界各地的观众、记者,还有那些穿着体面的赞助商和名人。

  池州白和贺宴临坐在特约嘉宾席,位置很好,台上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姜楚楚排得靠后,这会儿还在后台准备。

  贺宴临的状态,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。他下巴绷成一条线,眼眶底下泛着青,眼神空荡荡地望着前面,左手无名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——那里本来该有枚订婚戒指,池烟宁“走”后,他就再没戴过。

  酒会那晚,“涅槃”最后那个动作和眼神,像鬼似的缠着他。他动用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去查“涅槃”的底,结果却一片空白。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,没有舞蹈记录,没有参赛经历,连出入境信息都干净得吓人。

  “宴临,”池州白压低嗓子,声音里带着不满和担心,“你精神点。楚楚马上上了,别影响她。”

  贺宴临猛地回过神,看向旁边。池州白眉头拧着,看似专注地盯着舞台,但肩膀僵着,拳头攥得死紧,泄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。显然,“涅槃”那晚的话,也像根刺,扎进了池州白心里。

  “州白,”贺宴临嗓子哑得厉害,“你就没觉得,‘涅槃’知道得太多吗?烟宁不喜欢羽毛的事,还有她……”

  池州白低声打断他,语气压着烦躁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不管她是谁,想干嘛,都不能搅了楚楚今天的比赛!这是她关键的机会!”

  贺宴临看着他,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漫上来。到了这会儿,池州白第一反应,还是护着楚楚,把任何不确定因素按下去。

  这时,主持人的报幕声响起:“接下来,让我们欢迎特别观察员及表演嘉宾——‘涅槃’,为我们带来作品《灰烬·骨》。”

  还是那身黑色练功服,脸藏在面具后面。没有前奏音乐,她直接以一个扭曲的、像是被什么无形东西折断的姿势定住。然后,慢慢地,开始动。

  她的动作带着一股滞涩感,每一下伸展、蜷缩、旋转,都像在跟看不见的枷锁较劲。肌肉绷紧又松开,骨骼仿佛在动作里发出细微的、不堪重负的响声。脸被挡着,可身体的每一道线条都在喊疼。

  高潮部分,她模仿鸟儿翅膀折断后徒劳的扑腾,单腿撑着,另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向后弯,上半身往前倒,手臂绝望地伸向地面,指尖颤着,想抓住什么,却一次次落空。

  太像了……像极了地震后,他们在废墟缝里看见的,池烟宁被压住时,那只无力伸出来的、沾满灰的手。

  台上的“涅槃”在无数次尝试后,终于像耗尽了力气,整个人轰然倒地。身体蜷着,剧烈地发抖。

  她用胳膊,极其艰难地,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。动作笨拙,带着一种新生的、不协调的僵硬。她试着站起,摔倒,再试,再摔……反复好几次。

  终于,在一次几乎不可能的发力后,她摇晃着,用那双看起来残破无力的腿,重新站了起来。

  紧接着,她做了一串快速又锋利的动作——不再是柔软优美的芭蕾,更像某种格斗技和现代舞的混合,充满攻击性和不屈。每一次踢腿、扬臂,都带着破风声,仿佛把无形的锁链寸寸挣断。

  最后,她定格在一个充满力量感的迎击姿态,仰头看向顶光,面具下的目光,冰冷,睥睨,再也找不到半点刚才的脆弱。

  这段表演,颠覆了很多人的想象。它不是美,是痛,是毁灭,是在毁灭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力量。

  池州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,那是震惊、恐惧和被冒犯的愤怒混在一起。他搁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贺宴临完全呆住了,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。那个挣扎着站起来的画面,像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魂上。如果……如果烟宁还活着,如果她熬过那种痛苦后重新站起来……不,不可能……

  她跳的是经典剧目《吉赛尔》选段,幽灵女王之舞。技巧挑不出毛病,轻盈、飘逸,带着忧伤的仙气。她跳得很好,甚至可能是近期最好的一次。

  但在“涅槃”那场撼人的表演之后,姜楚楚的舞,就显得……有些单薄,有些过于“标准”,少了点直扎人心的力道。

  姜楚楚在台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,谢幕。可走下台时,脚步有点飘,背脊僵直。那种对比之下的落差,她清楚地感觉到了。

  化妆间里,姜楚楚压着嗓子,对跟进来的池州白和贺宴临咬牙切齿,“她挑今天,挑在我前面跳那种东西,就是为了压我!州白哥,宴临哥,你们看见了吗?她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!”

  池州白皱着眉想安慰,却发现贺宴临根本没在听。他正盯着化妆镜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电子屏,上面轮播着前台画面和评委点评。

  姜楚楚音调拔高,带着哭腔,“你们没看见评委的眼神吗?没听见掌声差多少吗?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凭什么……”

  她忽然抓住贺宴临的手臂,“宴临哥,你去查她!她肯定有问题!说不定和网上黑我那些人是一伙的!”

  贺宴临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甩开她的手,动作之大,让姜楚楚和池州白都愣住了。

  贺宴临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布满血丝,带着一种决绝的痛苦:“楚楚,比赛已经结束了。结果晚点公布。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

  姜楚楚情绪快崩了,连日压力、对“涅槃”的恐惧、比赛可能砸了的不甘,混着被惯出来的任性,让她话冲口而出,“我要你们帮我!就像以前对付池烟宁那样,让她……”

  化妆间里一片死寂。姜楚楚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唰地惨白,惊恐地看着他们。

  贺宴临胸口剧烈起伏,他看着姜楚楚那张楚楚可怜、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脸,又看向池州白震惊中藏着慌乱的眼神。

  那些所谓的“意外”,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“误会”,烟宁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,他们一次次“无奈”却始终倒向另一边的偏袒……真的都只是巧合吗?

  姜楚楚哭得满脸是泪,手指紧紧揪着池州白的袖子,像是抓着一根浮木,“你别生我气,别不管我……宴临哥他……他是不是怀疑我了?是不是因为那个‘涅槃’的事……”

  池州白低头看着怀里抖成一团的人,又望向贺宴临消失的门口,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混乱把他吞了进去。他机械地拍了拍姜楚楚的背,喉咙里滚出那句说过无数遍的“没事,哥哥在”,心里却一片死寂。

  手抖得厉害,他摸出手机,点开那个加密邮箱。这是昨晚回房后,在私人邮箱里发现的匿名邮件。标题只有一行字:关于五年前,你应该知道的事。

  贺宴临的指尖停在屏幕上,冰凉。他一个字一个字,输入了那串刻在心底的颜色代码。

  照片是五年前火灾现场附近,一家便利店的模糊监控截图。时间显示在他们被救出后不久。画面里,一个满身烟灰、头发散乱、脸上带着血痕的女孩,正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着走。她的侧脸……清清楚楚,就是年轻时的池烟宁。她露出的手臂和后背,是一片片刺眼的烧伤痕迹。

  「X月X日,晴。今天吓死了,仓库突然着火,州白哥和宴临哥还在里面!我什么也没想就冲进去了……好烫……但我不能放手……终于把他们拖出来了……我好累,身上好疼……他们好像昏过去了,没看到是我……有个小姐姐过来帮忙叫了救护车……她衣服也蹭脏了……」

  贺宴临只觉得整个楼梯间都在旋转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。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,手机从脱力的手里掉下来,屏幕还亮着,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。

  姜楚楚偷走了这份救命之恩。而他们俩,就像两个天大的笑话,被这份偷来的“恩情”捆得死死的,亲手把真正的恩人、把最爱的人,推进了地狱。

  一声压到了极处的、完全不像人声的嘶吼,从贺宴临喉咙里挤出来,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,裹满了粘稠的悔和彻底的绝望。

  「想知道腿是怎么断的吗?想知道谁在游轮上放了炸药吗?明晚十点,剧院天台。一个人来。带上你的‘良心’。——N」

  他在剧院后台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整夜。手机早就黑屏了,但那几张照片和日记里的字,像烧红的烙铁,一遍遍烫在他眼睛里,烫在心口上。

  五年前那个仓库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热浪烤着脸。最后关头,是那只手死死抓住他,用尽力气把他从火里拖出来。他一直以为,那是姜楚楚的手。醒来看见守在床边、脸上沾着灰的楚楚,他从来没怀疑过。

  是为了让冒领功劳的姜楚楚站稳,默许甚至策划了那场“意外”,毁了她双腿,毁了她听力,毁了她整个人生。

  是为了所谓的“报恩”,一次次站在楚楚那边,指着烟宁说她“不懂事”、“不体谅”。

  贺宴临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往外涌,混着喉咙里压不住的、破碎的哽咽。那不是哭,是魂被撕开的声音。

  他想起烟宁以前仰着脸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:“宴临,你和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,有你们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  想起她腿断之后,疼得整夜睡不着,却咬着牙对他笑:“没事,我不疼,你们别担心。”

  他低着头念这个名字,每念一遍,心口就多一道口子。现在知道真相,比死还难受。这意味著,他连补过的机会都没了。

  一个荒唐又带着一丝侥幸的念头,像悬崖边最后一根草,在他快崩掉的脑子里冒出来:万一……万一烟宁没死呢?万一“涅槃”就是……

  贺宴临猛地抬头,眼睛全是血丝,里面翻着痛、乱,还有一点被点着的、近乎固执的狠劲。他必须去。他必须弄明白。

  白天,大赛结果公布了。姜楚楚拿了第三。对新人不算差,但离她想要的冠军和翻身,差得太远。

  “涅槃”没参与评分,但她那支《灰烬·骨》的表演视频,在网上已经传疯了,热度压过了所有获奖的人。关于她是谁的猜测越来越多,连五年前那场火灾和池烟宁“意外”去世的旧闻,也被几家媒体重新翻了出来,隐隐约约扯在了一起。

  姜楚楚把自己关在酒店套房里,谁都不见,包括池州白。能砸的东西全砸了,那张漂亮脸气得扭曲,全是嫉妒和慌。

  慌完了,更毒的算计冒出来。她不能等着。她立刻联系了国内用熟的那个“中间人”,让他马上办几件事:把“涅槃”所有黑料挖出来,真的假的都要;雇水军带节奏,把“涅槃”说成利用死人炒作、心理阴暗的投机货;同时,在“涅槃”离开柏林前,给她弄点“麻烦”。

  做完这些,她深吸几口气,重新补好妆,换上那副可怜哀伤的表情,主动开了门。

  池州白正焦躁地守在门外,见她出来,松了口气,脸上却掩不住累:“楚楚,你肯出来了就好。名次不重要,你跳得挺好……”

  “州白哥,”姜楚楚扑进他怀里,眼泪往下掉,“对不起,我让你失望了……我就是……太难过了。一看到那个‘涅槃’,就想起姐姐……要是姐姐还在,肯定跳得更好……都怪我,我没本事给姐姐争光……”

  姜楚楚抬起泪眼,小心地问,“他从昨晚就不对劲,今天也没露面。他是不是……生我气了?因为我比赛没比好?还是……我说错话了?”

  提到贺宴临,池州白脸色又沉了。他早上联系过贺宴临,对方只回了一句“有事,别找我”,语气又冷又陌生。想到贺宴临最近对“涅槃”的反常关注,加上昨晚姜楚楚说漏嘴后他那副样子,池州白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
  “州白哥,”姜楚楚靠着他,声音轻轻带着暗示,“我总觉得那个‘涅槃’没安好心。她故意学姐姐的习惯,跳那种痛苦的舞,是不是想拿姐姐去世的事炒作,甚至……挑拨我们?姐姐都不在了,我只有你们了,我好怕……”

  这话正戳中池州白心里最怕的——失去最后的“亲人”,还有那些不光彩的旧事被外人掀开。

  池州白搂紧她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,“有哥在,没人能动你。那个‘涅槃’……我会处理。”

  他说的“处理”,就是动池家的关系去查、去压,甚至让她从国际舞蹈圈里悄无声息地消失。就像以前处理掉那些对姜楚楚不利的传言和对手一样。

  晚上九点五十,贺宴临一个人到了国家歌剧院的顶层天台。风很大,吹得他西装外套哗哗响。脚下是城市的灯,亮得晃眼,却没什么温度。

  “涅槃”站在几米外,还是一身黑,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
  贺宴临嗓子哑得厉害,往前迈了一步,眼睛死死盯着她,“那些照片和日记,是你发的?”

  “涅槃”没直接答,反问了一句:“证据看清楚了?现在知道了?你们这些年,报错了恩,护错了人,也……恨错了人?”

  “恨错了人”四个字,像冰锥扎进贺宴临胸口。何止恨错?他们把所有的好都给了骗子,把所有的伤都给了真正的恩人、真正该爱的人。

  贺宴临喉咙发紧,每个字都像带着血,“那场‘意外’,是不是……也和楚楚有关?是不是我们……”

  “涅槃”静静看着他,面具后面的眼神复杂,有讥诮,有冷,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池烟宁的悲哀。

  她慢慢说,“雇人打断她的腿,让她错过比赛,好让姜楚楚拿冠军——这主意,最开始是谁提的?又是谁,在事后轻飘飘地说‘结果正合我意’?”

  那天楼梯拐角的对话,一个字一个字,从他记忆里硬生生撕了出来。池州白说的——“他们那帮混混虽然没下重手,但结果正合我意,这次冠军非楚楚莫属。”

  原来那么早,或许更早,他们就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上,“安排”池烟宁的人生了。

  贺宴临手指插进头发里,指关节绷得发白,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,“州白他……他是烟宁的亲哥哥啊!”

  “在你们心里,亲妹妹的分量,比得过那个救了你们命的‘恩人’吗?哪怕这恩情,是偷来的。”

  她往前踏了一步,鞋底摩擦水泥地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目光直直钉在贺宴临脸上。

  “地震的时候,你先拉起来的是谁?游轮爆炸前,是谁坚持要送她去‘顶层冷静’?贺宴临,你掰着手指头数数,每一次,每一次要在她和姜楚楚之间选一个的时候,你们的手指头,最后点在谁的名字上?”

  贺宴临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。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每一次,他都选了姜楚楚。或者说,他默认了池州白的选择,被那份沉甸甸的“恩情”压着,选了姜楚楚。

  “可池烟宁的诊断书上写的是:双腿严重畸形扭曲,左耳永久性失聪,终身需要挂着尿袋生活!这叫没下重手?还是说,在你们那套道理里,只要人还剩一口气,都算‘菩萨心肠’?”

  贺宴临猛地抬起头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,想吼,可所有的话在对上那双冰冷眼睛的瞬间,全冻住了。

  没想什么?没想让她废了?可骨头已经断了,耳朵已经聋了,他们的“没想”,像一层薄薄的油纸,盖在血淋淋的伤口上,自欺欺人。

  “涅槃”不再看他,转过身,走到天台边缘。楼下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
  “游轮上的炸药,是姜楚楚买通一个船员放的。本来只是想弄成‘失踪’或者‘意外落水’,方便她以后继续拿着你们的愧疚过日子。只不过,被我们的人提前发现了。”

  姜楚楚……连炸药都敢碰?她到底有多恨池烟宁?或者说,她到底有多怕池烟宁活着?

  贺宴临声音发颤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,“是想让我们去揭发楚楚?……替烟宁报仇?”

  “那太便宜你们了。看着你们活在自以为是的报恩和愧疚里,一天天熬着,不是更有意思吗?”

 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着肉。贺宴临听懂了——她要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是怎么蠢,怎么坏,怎么亲手把真正该珍惜的人推进地狱的。然后揣着这份明白,活一辈子。

  “重要的是,你们接下来,准备怎么办。是继续护着那个冒牌的恩人、差点杀了人的姜楚楚,还是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天台入口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杂乱的脚步声和池州白惊怒的吼声一起冲了上来:

  池州白带着两个黑衣保镖冲上来,脸色铁青,显然是姜楚楚发现贺宴临不见了,立刻把他叫了过来。他眼神像刀子,狠狠剐向“涅槃”。

  “我不管你是谁,有什么目的,立刻离开柏林,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!否则,池家和贺家加起来的力量,足够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,都混不下去。”

 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如临大敌的池州白,又掠过满脸痛苦、眼神挣扎的贺宴临。最后,好像穿过了他们,看向了很远很远的,已经死去的某个地方。

  像一句淬了毒的诅咒,缠在凛冽的夜风里,一遍又一遍,刮过池州白和贺宴临的耳朵,钻进他们瞬间冰冷僵硬的骨头缝里。

  飞机落地苏城,机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潮湿闷热的空气涌进来,跟柏林干冷的夜晚像是两个世界。VIP通道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,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听着让人心慌。

  姜楚楚裹着毯子,慢吞吞地跟在我和贺宴临后面。她脸色白得吓人,手指紧紧揪着毯子边,指甲盖都泛了青。从柏林起飞到现在,十几个小时,她没怎么合眼,也没怎么说话,就那么缩着。

  贺宴临走在我斜前方,从头到尾没回头。他的背绷得像一块钢板,外套肩线扯得笔直。我知道他也没睡,舷窗外的云海翻了一夜,他也就看了一夜。

  我自己的太阳穴一直在跳,突突的,脑子里反复滚着两句话。一句是“涅槃”说的,游轮上的炸药,是姜楚楚买的。另一句是贺宴临在天台上问我的,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,他说,池州白,你知不知道,我们可能一直在帮一个凶手。

  刚进通道没几步,我的助理小陈就急急地迎了上来。他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,这会儿额头上一层汗,也顾不上打招呼,凑到我耳边,气音都是颤的。

  他手机屏幕差点怼到我脸上,“网上……爆了一篇长文,写姜小姐的。现在全炸了。”

  我接过来,手指往下划。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,大概是绿的。越看,指尖越凉,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到后脑勺,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。

  报道的标题很长,字字扎眼。里面没写全名,可那些细节,时间,地点,事件……像一把把钥匙,咔哒咔哒,把我这些年不愿深想的柜子,一个个全捅开了。

  五年前的火灾,烟宁的腿,左耳朵,还有她后来总嫌硌人的那个尿袋。那些“意外”错失的比赛,临场被换掉的演出,还有她跟我越来越少的通话,最后变成一条条冷冰冰的“对方已关机”。

  文章里贴了些图。有些监控截图很模糊,但街角那家便利店的红招牌,我认得。还有银行流水,一串串数字,箭头画得清清楚楚,指向一个海外账户。

  最后那部分,写的是游轮爆炸。字不多,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,钩得人心里往外冒血。

  我抬起头,正好撞上贺宴临看过来的目光。他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答案,眼神一下子空了,像是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抽走了。

  姜楚楚也感觉到了,她往前挪了小半步,手指松开毯子,想去拉贺宴临的袖子,声音又细又飘:“宴临哥,怎么了……”

  贺宴临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甩开了手,动作大得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。他没看姜楚楚,只是死死盯着我,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:“……真的?”

  姜楚楚站在原地,手还僵在半空。她看看贺宴临,又看看我,嘴唇开始哆嗦,眼泪一下子冲出来,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法,是慌的,怕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  她上来抓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我西装袖子里,“你要信我啊,以前那些事,不都过去了吗?你们会帮我的,对吧?像以前一样……”

  回去的车里,没人说话。司机把隔板升了起来,后座成了一个密封的罐头,里面装满了快要发酵的沉默。贺宴临靠着另一边车窗,闭着眼,但眼皮一直在颤。姜楚楚缩在离我们最远的角落,抱着自己的胳膊,指甲在皮肤上抠出一道道红印。

  车子还没开进别墅区的大门,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。公司的,公关部的,董事会的,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屏幕就没暗下去过。

  点开几个链接,热门话题前面,已经挂上了“爆”字。那篇报道被转得到处都是,评论区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刷新。愤怒的,咒骂的,要求调查的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晕。

  也有一些微弱的声音,在问证据是否确凿,但很快就被淹没了。舆论的风向,已经彻彻底底,掉了个头。

  我们三个走进去,灯都没开全,只有玄关和客厅留了几盏壁灯,昏黄的光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投在墙上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还有久不住人的,那种淡淡的潮气。

  姜楚楚一进屋,就瘫在了沙发最里头,抱着个靠垫,把脸埋进去。她的肩膀缩得很紧,一抽一抽的,但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
  我走到必赢网址落地窗前。外面是黑黢黢的花园,树影幢幢。玻璃很厚,是防弹的,冰凉的触感贴着手掌。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拳头,砸了一下。

  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从厚重的玻璃传过来,沉甸甸的,砸在自己耳膜上。手背先是麻,然后火辣辣地疼起来,关节处很快就红了。

  贺宴临在单人沙发里坐下,弯下腰,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用力揪着。他就保持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骤然风化了的石像。只有偶尔,他脊背会难以抑制地、轻微地抽搐一下。

  平板电脑就扔在茶几上,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那篇报道的页面。幽幽的光,映着我们三个人此刻的脸,一张比一张难看。

  过了很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只有几十秒,姜楚楚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。她脸上的妆全花了,眼线晕开,黑乎乎的两团,衬得那张脸更没血色。她看向我,又看向贺宴临,眼睛里全是水光,还有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企求。

  她声音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带着哭腔,“你们别信网上那些……都是编的……是‘涅槃’,一定是她害我!她嫉妒我比赛拿了名次,她要毁了我!”

  “宴临哥,你以前最信我的……你看看我,我怎么会做那些事呢?我是楚楚啊……”

  贺宴临像是被针扎了,猛地缩回脚,整个人往后仰,避之不及。他抬起头,看向姜楚楚,那眼神我从未见过,空的,冷的,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,最后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……厌恶。

  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只是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
  姜楚楚伸出去的手,就那么僵在了半空。她看着贺宴临,又慢慢转头看我。我脸上大概也没什么温度,她眼里的那点光,一点一点,熄灭了。

  她瘫坐回地毯上,不再哭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  屋外,隐约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夜车驶过的声音,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的狗叫。夜还长,但属于我们的那个平静的、自欺欺人的夜晚,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,就再也不复存在了。

  贺宴临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死死盯住姜楚楚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像以前一样?帮你圆谎?帮你欺负烟宁?帮着你把黑的说成白的?”

  池州白转过身,喊了他一声,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,像是已经用尽了力气。

  贺宴临“嚯”地站起来,胸膛起伏着,几乎要撞上池州白:“都这时候了,你还护着她?报道上写的,是不是真的?当年火里救我们的是不是烟宁?她的腿……是不是你默许别人去动的?还有游轮爆炸,是不是她干的!”

  贺宴临把手机狠狠掼在玻璃茶几上,屏幕亮着刺眼的光。那是助理刚发来的初步核查记录,一笔笔转账的路径,最终都隐隐约约指向姜楚楚名下的海外空壳公司。

  池州白看着手机屏幕,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姜楚楚,最后对上贺宴临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。他感觉一阵头晕,脚底发虚。

  这些年,他赖以支撑的所谓“报恩”,他自以为是的“保护”,就在这一刻,哗啦一声全碎了。碎成一地带着血茬的玻璃片,每一片都清清楚楚照出他自己的愚蠢和狠心。

  别墅外面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,隐约还能听见相机快门“咔嚓咔嚓”的响动——媒体和那些被报道激怒的人,已经找上门了。

 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,分不出男女:“池先生,贺先生,姜楚楚小姐。明晚八点,苏城艺术中心,有一场特别的慈善演出,叫‘真相的舞台’。主办方请三位务必到场,坐前排。所有的答案,都会在那里揭晓。请柬已经送到府上了。”

  几乎同时,老管家脚步匆匆地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纯黑色的信封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里面是三张票,制作得很精致,但摸上去透着一股寒意。票面上印着“真相的舞台”,时间地点和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。翻到背面,有一行烫银的小字:

  姜楚楚惊恐地瞪大眼睛,拼命摇头:“不能去!这肯定是个陷阱!他们不知道安排了什么等着我们!州白哥,宴临哥,我们报警吧!我们马上走!”

 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绝望,明知道前面可能是悬崖,却不得不迈开腿走过去。

  无论是法律,还是良心的债,或者……那个可能从地狱回来的、名叫池烟宁的审判者。

  苏城艺术中心今晚亮得晃眼,可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往常那种散场后的松快,反而绷着一根弦,紧得很。

  这场演出名叫“真相的舞台”,主办方是个没听过的“Nova基金会”。名字起得玄乎,再加上最近网上“姜楚楚霸凌陷害门”那事儿正闹得沸沸扬扬,这演出还没开场,就已经被盯死了。票一放出来,一小时就抢光了。这会儿场外头,挤满了进不去的媒体和看热闹的人,长枪短炮的镜头,齐刷刷对着红毯那头。

  一辆黑色宾利慢慢滑到红毯尽头。车门一开,池州白和贺宴临先下来,紧接着,几乎是半架着,带下来一个戴墨镜口罩、浑身直哆嗦的人——是姜楚楚。

  闪光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话筒一下子全捅了过来,问题一个比一个扎人:

  池州白和贺宴临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在保镖的推搡护卫下,一声不吭,埋着头快步往里走。姜楚楚整个人几乎缩在池州白背后,墨镜挡不住她脸上的慌,高跟鞋崴了好几下,差点摔倒。

  进了内场,门一关,外面的吵嚷被隔开大半。里面座无虚席,却静得吓人,只听见空调微微的嗡鸣。几乎所有人的视线,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前排那三个空着的座位——现在,有人坐过去了。

  池州白坐得笔直,背却僵得像块钢板。贺宴临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泛白,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还没拉开的暗红色帷幕。姜楚楚蜷在座位里,指甲掐进手心,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怕。她闭着眼,一遍遍告诉自己,这是梦,快醒过来。

  轮椅空着,上面搭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子。旁边,挂着一个透明的尿袋,里面还有小半袋浅黄色的液体。

  台下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抽气,很轻,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。前排那三个人,呼吸明显顿住了。

  低沉的大提琴声从四面八方漫上来,声音拉得又长又缓,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哭,哭得没力气了,只剩下喘。

  后面不是通常的布景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正在慢慢旋转的灰色漩涡投影,看久了,好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。

  漩涡前,背对观众,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。裙子是最普通的棉布料子,赤着脚,长发散在肩上。就一个背影,却透着一股子跟整个世界都隔开了的孤单和脆弱。

  起初动得很慢,很涩,像被看不见的蛛网缠住了手脚。她想跑,刚迈步就跌倒了;她想伸手抓住什么,却扑了个空;她用力捂住耳朵,身体蜷缩起来,好像在躲那些根本躲不掉的骂声和笑声……

  这段舞没有报幕,可但凡看过之前柏林大赛那段《涅槃》视频的人,心里都咯噔一下——是那个味儿,但又不一样。更沉了,更具体了,那些挣扎、踉跄、跌倒,简直是把一个人过去几年受的罪,掰开了揉碎了,摊在光底下给你看。

  池州白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贺宴临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。台上那些动作,那些无力又拼命想挣脱的样子,跟他们记忆里烟宁受伤后的模样,一点点重合起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姜楚楚死死咬着下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是她!肯定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!

  音乐猛地变得激烈、混乱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噪音。台上的人动作也骤然凶狠起来,她在跟看不见的对手撕打,一次次被抡倒在地,又一次次用手肘,用膝盖,硬撑着爬起来,哪怕头发散了,样子狼狈不堪。

  最后,在一串快得让人眼晕的原地旋转后,她像是彻底耗干了最后一丝力气,颓然倒地,缩成小小的一团,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 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丝绒座椅上的声音,还有她压抑的、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。

  她用手肘抵着冰冷的地板,一点,一点,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那动作笨拙极了,生疏得像刚学走路的婴儿,却带着一股子憋在骨子里的、不肯认输的劲儿。

  终于,她摇摇晃晃的,用那双曾经被断定“再也站不起来”的腿,撑住了全身的重量。

  掌声,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先响起来,很轻,然后迅速蔓延开,汇成一片滚烫的、带着惊叹和敬意的潮水,淹没了整个剧场。

  池州白和贺宴临却觉得浑身发冷,血液都好像冻住了。他们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站起来的身影,一个他们盼过又怕极了的念头,就要冲破最后那层窗户纸。

  一张脸,苍白,清瘦,眉眼依旧漂亮,只是褪尽了从前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,多了层洗不掉的冷清和疲倦。嘴角紧紧抿着,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倔强。最让人挪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黑沉沉的,像两口冻住了的深潭,里面映不出半点光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可那平静底下,又好像压着随时要崩裂开来的东西。

  这张脸,以前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和娱乐头条,被称作“池贺两家捧着长大的明珠”。

  “哐当”一声,姜楚楚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,瘫坐在地上,墨镜飞出去老远。她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
  池州白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他盯着台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到可怕的脸,身体晃了晃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是真的……她真的活着……用这种方式回来……

  贺宴临没动。他还坐着,仰着头,望着台上那个被光笼罩着、却冷得像个影子的人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瞬间糊满了视线。不是高兴,是一种比知道她死了更难受的绝望和懊悔。她还活着,多好。可她看着他们的眼神,比看陌生人还冷。那里面,一点过去的依赖和暖意都没了,只剩下荒凉的一片。

  台上,池烟宁——或者说,“涅槃”——对台下的混乱恍若未闻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任由光打在身上,像在接受某种无声的朝拜,又像在准备一场审判。

  她抬脚,一步步走向舞台最前面那支立式麦克风。步子很稳,甚至带着点舞蹈的韵律感,完全看不出曾经重伤残疾的痕迹。

 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,清晰,平稳,没什么起伏,却比任何嘶喊都更扎人耳膜:

  各位晚上好。或许很多人已经认出了我。是的,我是池烟宁。那个在几个月前,官方通报中已经‘意外身亡’的池烟宁。

  台下一片哗然,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不小心碰倒水杯的声音。

  “我也很‘幸运’,在游轮爆炸前,被一个叫Nova的医药研究机构救下。他们用了还没公开的技术,治好了我的腿,修好了我的耳朵,让我能重新站在这里。”

  “今天这场演出,叫‘真相的舞台’。那么现在,我就把你们想听的‘真相’,一样一样说清楚。”

  “姜楚楚小姐,只是在事后帮忙叫了救护车,然后‘恰好’蹭脏了衣服,出现在昏迷的他们面前,顶了这份救命之恩。”

  左边是那张模糊的便利店监控截图,右边是日记手稿的影印件,纸页泛黄,字迹有些稚嫩。

  “而我哥池州白,和我当时的未婚夫贺宴临,他们知道,甚至默许了‘只要错过比赛就好’的做法。”

  转账记录、通讯记录的时间戳、聊天记录的摘要,一行行,一帧帧,清晰得刺眼。

  “第三,关于我‘死’之前那些网上的脏水、公开的羞辱,还有那场游轮爆炸。”

  “我运气好,被救走了。炸药被我们发现,处理掉了。那场爆炸,是我们做的假象,为了让我‘合理死亡’,从他们眼皮底下脱身,同时——”

  “你胡说!你陷害我!州白哥!宴临哥!你们信我啊!她是来报复的!她恨我们!”

  “是口口声声说爱我、护我,却一次次为了一个冒牌货,把我推进深渊的你们。”

  “是在我躺在医院,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商量着‘错过比赛正合我意’的你们。”

  “是在地震废墟下面,毫不犹豫先救别人,留我在那儿,等着可能被截肢的你们。”

  贺宴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他想喊她名字,想道歉,想求原谅,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,化成无声的抖动。

  “以上,就是全部真相。所有证据,我已经交给警方和律师。法律会给出判决。”

  “今晚演出的收入,会全部捐给Nova基金会下面的‘涅槃计划’,用来帮助那些遭遇不公、暴力、背叛,但还想重新活一次的女性。”

  姜楚楚被保安带走了,等待她的是手铐和审判,她精心算计来的一切,已经碎得干干净净。

  池州白和贺宴临像被抽空了魂,呆坐在那儿,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——鄙夷的,谴责的,怜悯的。

  墨菲又递过来一份文件夹,“基金会下个月在非洲的第一个项目启动,需要你去剪彩。另外,巴黎歌剧院发来了明年舞蹈季的合作邀请。”

  除了有头有尾还有什么是好的?那恶毒的哥哥和恶毒的未婚夫,一点惩罚都没有,依然可以开心的生活,他们会愧疚伤心吗?可能会有,但绝不会超过一年半载

  这种用变态来吸引目光的小说层出不穷。大难来之前一切变态变成合理,是形容这个世界正在暴风雨涅槃中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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